戴上硬硬的隐形眼镜，我总觉得眼睛像被沙砾折磨的两颗贝壳
2017年夏末秋初，我结束了一个痛痛快快的暑假，回到学校开始了自己的大二生活。
大二专业课很多，格外忙碌，不知道是伏案太久还是之前暑假里看手机时间太长，每每到了夜晚，我的左眼就开始酸胀、视物模糊，右眼倒没有什么不适。回想起高三的时候也有同样的症状，我想当然地认为是自己用眼过度了。我的处理方式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转一百圈眼珠子，并默默安慰自己只是太疲劳了。
但尝试休息之后，我的左眼还是没有恢复正常。
我的左眼怕不是近视了吧
我曾想过去看医生，但一想到可能被诊断为“近视”就十分排斥。从小到大我视力都很好，高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化学老师的精致板书也毫无压力，在一众戴着眼镜的同学中格外醒目。更重要的是，每次看到戴眼镜的小孩，我妈总爱说：“都是看电视看的，小小年纪就把眼睛看坏了……”每当我看电视入迷的时候，她也总会大声斥责我：“再看下去眼睛要瞎了！”
所以在我发觉左眼视力下降的那一刻，我想到的不是要去看医生、配眼镜，而是感到深深的恐惧，万一我妈发现了怎么办？我仿佛已经听到了无穷无尽的指责。
因此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悄悄去了一家小眼镜店，测出来近视一百多度，花了三百块钱配了人生中第一副眼镜。这副眼镜我只在必要的情况下才会佩戴，回家过寒暑假的时候我都把眼镜留在宿舍里。
就这样，我和我的眼睛、眼镜相安无事地过了三年。
小小的四人宿舍，两个患者
转眼到了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学校宣布推迟开学，而我则被封控在家中数月之久。这几个月里，我时常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方面是因为居家心情抑郁，另一方面是因为考研失败心里难受。
灾难般的居家生活结束之后，我毕业了，也如愿找到了工作，工作之前当然先要体检。
不体检不知道，一体检吓一跳。首先是耳鼻喉科的体检医生一眼就看出我有过敏性鼻炎，然后是另一个医生摸了我的脖子后建议去查下甲状腺。当然这些都不重要，最令我感到忧心的是，我的左眼视力又下降了。
有一天晚上我抬头看月亮，惊恐地发现四五个弯弯的月牙儿模模糊糊地挂在天上。此时我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有了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钱，也不再那么害怕家长的指责了，因此我下定决心去医院。
我到了本市一家眼科比较有名的医院就诊。完善相关检查后，我发现左眼的近视度数已经从一百多度增长到了两百多度，并且自己三年内没有来医院查过视力，因此医生安排我做了个角膜地形图。
当医生拿着我的角膜地形图仔细端详的时候，我内心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这位认真负责、温和可亲的医生和同事讨论了一阵子，又咨询了主任，最终跟我说疑似圆锥角膜，发病原因不明，让我三个月后再去复查一次。
角膜地形图检查结果丨作者供图
圆锥角膜？这其实并不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疾病，大学时的室友有一阵子买了很多瓶装纯净水，在宿舍冲洗两片小小的隐形眼镜，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是硬性透气性角膜接触镜（RGP眼镜）。我曾出于好奇问过她，得到的答案是她有圆锥角膜。
回家后我开始查询“圆锥角膜”，发病率0.1‰~0.5‰，多在青春期发病。我不禁苦笑，一万个人里有一个人发病的疾病，我们小小的四人宿舍竟然即将有两个患者了。
三个月后我去复查，这次挂到了同一家医院另一个医生的号。他看了一眼我新做的角膜地形图，肯定地对我说：“就是圆锥角膜，赶快去配RGP眼镜吧。”
我脑海中滑过看过的圆锥角膜症状，晚期视力严重下降，角膜出现急性水肿，水肿消退之后会出现瘢痕，只能进行角膜移植……那一刻我的心情就像被贾宝玉误踢了一脚、半夜吐血的袭人：“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
不甘心的我，做了角膜交联手术
怎么能甘心呢？我立马挂了另外一家口碑很好的三甲医院的号，医生肯定了诊断，就是圆锥角膜，问我要不要做角膜交联手术。她对角膜交联手术的具体讲解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这种方法可以使角膜强度增加，延缓圆锥角膜的进展。当即我就决定了要做。
在确诊后不到两周，我预约了角膜交联手术。尽管按照医生说的，严格意义上角膜交联算不上一个手术，而是一种治疗手段，但当护士在我手背上扎进输液管之后，我的内心还是有点紧张。
我自己走进了手术室，躺在了手术台上，冰凉的夹子撑开了我的双眼，局部麻醉后医生往我眼睛里滴入黄色的药水，我的视线变黄了，仿佛躺在一个黄色的池塘里往外看，我尽力让眼珠子一动不动。后来紫外线灯照射的时候，我才尝到了苦头，眼睛又酸又胀又疼，我紧紧握着拳头，在手心里掐出了深深的指甲印。两只眼睛都做完后，医生在我眼睛上蒙上了纱布，我坐着轮椅被推到了病房里。
第二天一早，医生查看过后，就给我拆了纱布。我拿上医生配的眼药水出院了，满打满算，只住了一天院。出院后我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上班了，我还特地问医生手术后能不能看电脑屏幕，医生说没问题，我也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一个月后我去复查，测了眼压做了角膜地形图，没有任何异常，医生叮嘱我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截至2022年5月份，我已经复查了三次了，马上要第四次复查，幸而角膜曲率和厚度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在漫漫就医路的途中，有一位病友让我印象深刻，尽管我们并没有说过话。她也是疫情之后觉得自己视力下降来做检查的，结果发现有一只眼睛是弱视。医生问她难道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她犹豫了几秒：“我就是一直没来看。”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不知道她有一个怎样的童年。
做完角膜交联之后，我日常佩戴着RGP眼镜。RGP是硬性隐形眼镜，即使适应了之后，戴起来也很不舒服，我总觉得眼睛是被沙砾折磨的两颗贝壳，但是结不出珍珠，只能结出泪珠。
一口气写到这里，我要闭上眼睛休息下了。
医生点评
李海燕丨上海交通大学附属新华医院眼科 副主任医师
圆锥角膜（keratoconus）是一种以角膜扩张为特征，导致角膜中央部向前凸出、变薄呈圆锥形并产生高度不规则散光的角膜病变。圆锥角膜可分为原发性和继发性两种。原发性圆锥角膜的病因并不确定，可能与遗传因素有关。继发性圆锥角膜可见于感染、外伤或者角膜屈光手术后。
原发性圆锥角膜多发于15~20岁青少年，但在9~40岁之间均可发病，一般认为发病年龄越小，病程进展越快。目前欧美和我国统计的原发性圆锥角膜的发病率均为0.1‰~0.5‰。
圆锥角膜丨腾讯医典
原发性圆锥角膜常双眼先后发病，临床上可分为四期：潜伏期、初发期、完成期和瘢痕期。一般在完成期会严重影响视力，甚至会出现急性圆锥角膜（角膜后弹力层快速破裂导致角膜突然出现明显水肿），具体表现为突然视力下降，眼部疼痛不适，中央角膜明显水肿、混浊、上皮下大量水泡，中央角膜水滴状前突。有个别患者在初发期可突然出现急性圆锥角膜。急性圆锥角膜一般在6~10周后自行消退。
圆锥角膜早期的诊断主要依靠角膜地形图，如果患者出现单眼进行性近视或散光，尤其是戴镜视力不提高者，需要做角膜地形图排除有无圆锥角膜表现。圆锥角膜早期的地形图主要表现为角膜后表面偏高、角膜曲率增加而且上下不对称。完成期可以在裂隙灯下看到角膜呈锥状前突，中央变薄。
圆锥角膜的治疗方法主要包括：（1）配戴硬性透气性角膜接触镜（Rigid Gas Permeable Contact Lens，RGP），可以起到矫正视力和预防病情发展的作用；（2）角膜交联手术：利用核黄素和紫外线，文中作者描述的“黄色的池塘”就是核黄素滴眼液，使角膜胶原进行交联，使基质层的化学键进行重新排列，从而起到加固角膜的目的；（3）深板层角膜移植术：用于角膜曲率大于50D、或RGP不能有效矫正视力、或角膜中央区明显变薄、或已经出现瘢痕者。
圆锥角膜早期的治疗效果比较好，因此早发现、早治疗非常重要。如果已经发展到完成期或者出现了急性圆锥角膜，则治疗效果欠佳。临床上发现的早期圆锥角膜，多是因为视力下降来医院验光配镜或考虑做近视矫正手术者。如果青少年出现视力迅速下降，尤其是单眼视力下降，或者验光发现散光增加较多，而且戴眼镜也不能矫正到正常视力，需要做角膜地形图、综合眼前节分析仪或角膜生物力学检测，以尽早发现圆锥角膜，从而进行角膜交联术并配戴RGP，减缓或终止圆锥角膜的进展。
拟行屈光手术矫正近视的患者，如果术前筛查发现可疑圆锥角膜的表现，则视为角膜屈光手术的禁忌证，不可以做角膜激光手术，否则可能会促进圆锥角膜的发展。
总之，圆锥角膜发病以青少年为主，尽量做到早发现、早治疗。
个人经历分享不构成诊疗建议，不能取代医生对特定患者的个体化判断，如有就诊需要请前往正规医院。
作者：快乐的勇士
编辑：刀客特魏、黎小球
题图：站酷海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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