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十万，药不能停，第一批用上减肥神药的人怎样了？
从司美格鲁肽横空出世开始，围绕它的热捧、争议、抵制就从未停止。
这种药物最初被用来治疗糖尿病，但很快，人们发现了它的“副作用”——降低食欲、减缓胃消化，让使用者快速减重。
根据剂量和用途不同，司美格鲁肽有不同的商品名，其中包括2017年被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批准用于治疗2型糖尿病的Ozempic，以及去年刚刚批准用于减肥的Wegovy。
用于减肥的Wegovy注射液｜诺和诺德
据用过司美格鲁肽的人称，这种药能让人“一个月瘦10斤”、“效果堪比切胃”、“躺着就能瘦”。这些评论也许并没有夸大其词，去年11月，马斯克在30天内瘦了13.6公斤，在评论区里，他直言自己瘦下来的原因是“轻断食，和司美格鲁肽”。
“减了30磅！”｜X@elonmusk
可是世界上真有如此理想的“神药”吗？在第一批用上司美格鲁肽的人身上，阴影已经开始显现。
“神药”出世
司美格鲁肽到底是什么？
它是一种胰高糖素样肽-1受体激动剂（GLP-1RA），和人在进食后产生的GLP-1激素高度相似，能够刺激胰岛素分泌，抑制胰高糖素分泌，从而控制血糖浓度。起初被用于糖尿病患者的血糖管理。
然而，在更多人的认知里，这是一种“特效减肥药”。
2022年，一项338人参与的随机临床试验显示，注射2.4mg司美格鲁肽，68周减重率为 15.8%。另据2021年《新英格兰医学期刊》（NEJM）发表的一项全球规模的III期临床试验结果，1961人每周注射2.4mg剂量司美格鲁肽，68周之后他们的平均体重减轻了15.3公斤，其中有一半人减重15%以上。
而在之前，类似的减肥效果可能要通过抽脂或切胃手术才能达到。
轻轻松松瘦十斤，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Pexels
司美格鲁肽很快成了减肥人士的新宠儿。
2020年《柳叶刀》（The Lancet）发布的全球成年人体重调查报告显示，中国有8960万肥胖人口，超过美国位居世界第一。而在美国，肥胖率已经达到惊人的41.9%。退一步讲，即便没有肥胖问题，很多人也想瘦一点，再瘦一点。
吃糖尿病人的药，让他们无药可吃
在国内，将司美格鲁肽用于减肥的做法还处在灰色地带，而在先一步合法化的美国，药品短缺已经上演。
在美国，医生每周开出超过10万张Wegovy处方，但其中的很多患者都拿不到药。FDA表示，对司美格鲁肽的追捧已经造成了药物短缺，这种短缺可能持续数月。
在一封邮件里，司美格鲁肽制造商诺和诺德表示，他们目前的产能无法满足市场需求，无法预计什么时候能供应充足。
对于依赖Ozempic的糖尿病患者来说，减肥者的追捧正在让他们无药可吃。
美国糖尿病协会首席科学和医疗官罗伯特·加贝（Robert Gabbay）表示，该组织“非常担心”司美格鲁肽短缺。“这种药物一直是糖尿病患者的重要控糖方式，”他说，“它不仅能降低血糖和体重，而且已被证明可以减少心脏病发作——这是糖尿病患者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
密苏里州的一位糖尿病患者由于在各个医院都买不到司美格鲁肽，不得不改吃别的药，不少人在网上发帖，求减肥人士手下留情，将司美格鲁肽留给急需的糖尿病人。
有病人家属说，“我的配偶吃司美格鲁肽是为了不死，而不是为了穿比基尼更好看。”
“用司美格鲁肽两个月后，我配偶的指标第一次恢复正常。我不能理解吃司美格鲁肽减肥的人，这恰恰证明了瘦身文化对人的毒害。”｜reddit
光是“无痛减肥”这个卖点，就足以让全世界疯狂，而司美格鲁肽的新功能还在不断被发现。这一切都在让药物短缺更严重。
就在10月初，诺和诺德宣布，司美格鲁肽在治疗糖尿病患者慢性肾病方面的III期临床试验疗效优异。消息一出，市场已经开始期待司美格鲁肽的普及能减少糖尿病患者对透析的需求，几家主要的透析服务提供商股价大跌。
在使用司美格鲁肽减肥的人身上，甚至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他们失去的不仅是食欲，连带着抽烟、喝酒、啃指甲、疯狂购物等成瘾行为也一并消失了。
一名使用者告诉《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过去她总会毫无理由地把购物车塞满，一口气买500美元的吃的，然后让它们在冰箱里烂掉。而用上司美格鲁肽之后，她感到那些非理性的渴望自行消退了。
初步动物实验显示，司美格鲁肽这类药物会作用于大脑的奖励系统，有望用于改善成瘾和强迫行为。但相关人体试验目前还处于早期阶段，无法得出有确切的结论。
每月一千美刀，药不能停
对很多人来说，司美格鲁肽带来的不仅是喜悦。
首先是经济压力。
在世界各地，司美格鲁肽的价格都算不上便宜。很多保险公司承保糖尿病患者使用Ozempic的费用，但不承保使用Wegovy减肥的费用。
目前在美国，使用Wegovy等药物每月需要花费1350美元，换算成人民币，一年的用药开支就高达10万元。这还不包括患者因为糖尿病或超重等问题产生的其他医疗费用。
据路透社报道，从其他药物转向Wegovy，患者的年医疗开支平均增长了59%。甚至有人为了买药而打多份工。
用健康换钱，然后用钱买药｜Pexels
不仅贵，药还还不能停。
TikTok大码模特雷米·巴德 (Remi Bader)表示，她曾被查出糖尿病前期（即血糖高于正常值，但未达到2型糖尿病诊断标准），遵医嘱开始注射司美格鲁肽。停药后，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暴饮暴食，“减掉的体重翻倍涨回来了”。
健康自信的雷米·巴德，也在与大体重缠斗｜ PHOTO: PINK
57岁的特里·帕丽斯·福特（Teri Parris Ford）也是因为糖尿病前期用上了Ozempic，在半年间减掉了20磅（约9kg）。但因为难以忍受强烈的干呕、恶心，她向医生提出了停药。没想到，停药之后的她胃口大开，感觉“总是吃不饱”。仅仅过了两个月，先前花了半年减掉的体重就全部长了回来。最后，她又重新用上了Ozempic。
医学研究也证实了许多患者的感受。由诺和诺德公司资助的一项临床试验对每周注射用药一次、持续68周后停药的人进行观察，发现在停药一年后，参与者减掉的体重反弹了三分之二。
神话背后，副作用的阴影
和节食、运动相比，“打一针就能瘦”听起来很美，但其实司美格鲁肽的副作用比想象中的要大。
诺和诺德公司为Ozempic和Wegovy列出的潜在副作用包括恶心、胃痛、便秘、腹泻和呕吐，以及甲状腺肿瘤。这些症状可能对使用者的日常生活质量和身体健康造成巨大的影响。
37岁的雷娜塔·拉瓦什-萨维（Renata Lavach-Savyv）告诉《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使用Ozempic期间，她感到极度疲倦，恶心想吐，甚至无法弯腰把脏衣服从地上捡起来拿去洗。因为食欲完全丧失，她需要定闹钟来提醒自己吃饭。用药四个月之后，尽管她的体重仍然超过两百磅（约91kg），医生却认为她得了营养不良。
失去食欲真的好吗？｜Pexels
还有许多患者报告了干呕、烧心（胃酸反流）等症状。10月初发表的一项医学研究也指出，和一种较老的减肥药相比，Wegovy引发急性胰腺炎、肠梗阻、胃瘫等消化道疾病的风险更高。
据路透社报道，FDA今年已收到209例Wegovy使用者出现消化疾病的报告，其中42人入院治疗。除此之外，还有眼科医生发现Ozempic可能造成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建议使用者定期检查视力。
研究作者们在论文中指出：“鉴于这类药物的广泛使用，这些不良事件虽然罕见，但有意用其减重的患者必须将其纳入考虑，因为他们的风险-收益计算可能不同于糖尿病患者。”
没有肥胖的美丽新世界？
在光环之下，不管有没有严重的肥胖问题，人人都不会拒绝来一口司美格鲁肽。
美国国家体重与健康中心主任斯科特·卡汉（Scott Kahan）在接受《纽约邮报》（New York Post）采访时表示，Wegovy是一种“伟大的药物”，但“它不是神药……把它用在想要为婚礼减掉几斤的瘦子身上是不合适的。肥胖是一种医疗状况。它用在超重100磅的人身上才是合适的药。使用药物过度治疗不是个明智的医疗决策。”
不过话说回来，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渴望着同一种药物，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为什么现代物质文明如此丰富，却没有让人们过上更健康的生活？为什么有些人沉迷于高油高盐的食品，再用药物来找补？为什么很多人明明并不胖，却为减肥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甚至不惜承受副作用？是谁让我们不断工作，不断消费，进入发胖的循环？
司美格鲁肽不能回答这些问题。
但或许这些，才是在“减肥神药”的狂欢当中，我们真正应该去追问的问题。
参考文献
作者：玛雅蓝，翻翻
编辑：翻翻，窗敲雨，游识猷
封面图来源：诺和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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